壶中日月

我们追随金莲川的美名来到正蓝旗。
“金莲花，花色金黄，七瓣环绕其心，一茎数朵，若莲而小。”我们怀疑这是一种如今已经绝迹的植物。当年，整个金莲川遍开这种金色的莲花，点缀着绿色的草场，随风摇曳，耀人眼目。闪电河的急流撕开厚厚的草原，像天空中青色的闪电划过。野鹤齐鸣，声震九皋。狍奔鹿走，无限逍遥。那种自然的美纯粹的美，肯定与钢筋水泥的镶嵌大有不同，我们这些后人已经无福消受了。完颜雍以一国之君能够乐而忘返，多次光顾这里，想来景色相当宜人。
边陲小镇吉日嘎很质朴，很纯真，也很热情，离开那里我们竟有些留恋。在我们的世界中，这种淳朴已经比较难寻。但是我们还是要离开，适应了喧嚣的我们，对于这种淳朴有一种类似于考古的心态。考古者不是为了回归古代世界。世俗的影响也已经逐渐融入了这个世外桃源。我们以急行军的速度，经阿巴嘎旗、锡林浩特市，穿越著名的浑善达克大沙漠，直抵正蓝旗金代西北路招讨司（桓州）遗址——“侍郎城”。此城得名桓州，是因为这里曾是乌桓人的游牧故地。乌桓是北方历史上著名的少数民族。位于金莲川里的“侍郎城”是金长城西北路段的指挥部，当年负责监造的长官是完颜安国和独吉思忠。而后大加建设，成为完颜雍的金莲川夏日行宫。
侍郎城，是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印制的一份旅游图上的称谓，当地老百姓则把此城叫做“四郎城”。有人言之凿凿地表示，曾经看过城中出土的大青砖，刻有“杨四郎XX年”的字样。且不说杨四郎是否历史上确有其人，就是此人真的驻防在这里，也不会在青砖上刻上小名。我们无法解释，解释只能显得我们无知。杨四郎在大辽国成为驸马，如何探母被佘太君义斩，这些俗文化的演绎与传播，已经把真实的历史压在箱子底下。这些传言被约定俗成，实在委屈了当初城池的主人完颜安国们。即使名为“侍郎城”，也与当初的城池主人无关。《金史》明确记载，完颜安国官至副枢密使，独吉思忠当到了一品宰相，都跟侍郎不搭界。至于杨四郎，那是戏剧小说里的人物，如何成为这座古城的城主，我们只好姑妄听之。历史在承传的过程中，失去了原来的内容，被打扮成了大花脸。
我们一路打听，寻找侍郎城的遗址。在离侍郎城不远的一个小村，我们看到村口有一个类似于庙宇的古建筑，遂停车下来观看。小庙门窗封闭，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，只有斗拱飞檐的大致轮廓，还能显出传统中国建筑的风韵。两边的配殿接近坍塌，成了村里人的公厕。询问村里人，得知是破败的马王庙，属于晚清的建筑。如今养马已经不是村里人的主业，连累得马王爷也不受待见。记者向一个农妇问路，农妇非常热情，不但指给我们侍郎城的道路，还主动展示了她在侍郎城附近拣到的“宝贝”。“宝贝”是个青铜的小物件，看起来比较精美，隐约刻个“杨”字，专家看后说，大概是弩机上的配件，时代很难确定。我们随口问她的“心理价位”，农妇开口说：“咋还不得十万八万的！”我们相视苦笑。
侍郎城在正蓝旗城北偏东，南面200米是闪电河，如今闪电河只剩纤细的水流，已经不复闪电的美誉了。我们辗转来到侍郎城的北门。侍郎城的残墙已经被当地文物部门围了起来，保护得还算完整。城中有两道铁丝网围栏，把城中的草地分成了几块，看起来还是被当作了牧场。据考证，侍郎城东西长1100米，南北长1165米，基本上是个方城。我们现场目测，北城墙的残高有3——5米，基宽大约有6——8米。我们在城墙里找到少量的陶瓷碎片，有记载称城中出土过陶器、瓷器，主要是牛腿瓶、盘、碗等物件。大城的东侧有一个小城，小城里的瓦砾更丰富。专家说，与大城相比，小城应该是更重要的地方。
在侍郎城北不远，是四郎城嘎查（村），小村以四郎城得名。约定俗成的力量就是这么坚韧，让完颜安国们奈何不得。我们随意走进一户牧民家，和一对三十岁左右的夫妻谈起了侍郎城。得知我们的意图，女主人很大方地把我们让进院子，先指给我们看她家墙角的一根石柱子。我们赫然发现，这是古建筑常见的“望柱”，兽头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被砸掉，如今委屈成农家拴院门的柱子。走进院子，在一堆石头中间，竟然有一块雕着精美花纹的石头，专家赵评春的眉头越皱越紧，不断地拍摄。女主人见我们感兴趣，又指着院心倒扣着的一块大石头说，它们是一块儿的，20年前我公公抬回这块石头，凿成了马槽，后来马槽裂了，扔在这里垫了院子。大家用翘棍翻过这块石头，用行话说“开门见山”，竟然是一块宫殿用的础石。
结束采访后，大家无话。也许还有更多文物就这样在农妇的手中或院子里，一点点地残损毁掉。再过相当长的时段，我们可能连马槽都看不到了。文化在一些人的眼中，已经完全的物化，评价价值的标准是能否值钱。在专家眼里不可多得的辽金时代建筑础石，在这些人眼里分文不值，而小小的青铜弩机零件，确是宝贝异常。文化被绑上庸俗的价值观，被恶浊流俗的价值观的汁液腐蚀。
一个州城怎么会出现宫殿用的础石？我们翻阅史籍，找到了答案：这里原是金朝最贤明的皇帝、号称“小舜尧”的金世宗，多次驻跸的金莲川行宫。
当地学者考证，金莲川原名曷里浒东川。大定8年，即公元1168年，金世宗来到这里，见川中长满金莲花，花色金黄，七瓣环绕其心，一茎数朵，若莲而小。顿时龙颜大悦，说“莲者连也，取其金枝玉叶相连之意。”钦定更名金莲川，并确定为皇家行宫。从此，他经常率领皇眷大臣在此消夏围猎。他的嫡孙金章宗完颜璟，就出生在此处的麻达葛山。金世宗治理天下，完全可与唐太宗媲美。例如在社会治安方面，在最稳定祥和的时候，大兴府（今北京市）的监狱曾为之一空，全国一年处决的死刑犯，少则17人，多则20人。但是，有一个叫梁襄的大臣对金世宗到金莲川很不以为然，上万言书反对，甚至拿隋炀帝做前车之鉴。世宗虽然不大高兴，还是接受了梁襄的谏言，从此，再也没来过金莲川。
站在侍郎城环望，四面环山的谷地如果金莲飘香、仙鹤飞舞当真是美不胜收的。但是对于金莲川今天的美，说句老实话，比起几天前我们去过的翁牛特旗勃隆克旅游区，景色要差许多。这不是金莲川的责任，时间的更迭让金莲川迷失了。
我们驱车来到金莲川的腹地，走进一户在此生活的牧民家。女主人名叫张素花，据张素花讲，1959年她来到金莲川居住，那时候的金莲川还是很美的。虽然已经看不到金莲花，但是还有一人多高的芦苇，山上的草都没膝盖，黄羊、狍子像养在自家院子里一样。有人发现了这个宝地，成队来打黄羊、狍子，装满汽车往外拉。人的贪欲发作，比任何凶猛的动物都可怕，黄羊和狍子如今在这里已经成了珍稀动物。张素花亲见，就是2000年的时候，这里还是灰鹤的王国。她曾看见上万只灰鹤群在蓝天上翱翔，把太阳的光线都遮没了。她叹口气说：这两年灰鹤也越来越少了，有时多少天看不见一只。语气中有说不出的幽怨。她说，现在草原上最常见的动物就是黄鼠（即黑龙江农民说的“大眼贼”，学名达斡尔黄鼠），有人用水去灌，一次能灌一水桶。张素花说，黄鼠烤着吃很香，她只尝过一次，怕有鼠疫，不敢再吃了。在宋人笔记中，契丹人最喜欢吃黄鼠，只有特别受尊重的使节，才可以享用这一道佳肴。当年契丹人似乎没有实行滥捕，否则也不会如此贵之，这倒要感谢契丹人手下留情，否则我们只能在书上的描写中认识它。如今野味食无可食，人们拣起了契丹人的喜好，这肯定是黄鼠的灾难。躲过了契丹人的口味，能否躲过现代人的屠戮，就看黄鼠的造化了，好在鼠类繁殖力惊人。
张素花家住的地方已经有些沙化，再北一点儿，沙丘已经爬上小南山的北坡。如果照此速度发展下去，金莲川将会被沙丘覆盖，成为我们凭吊的一个名词。这种凭吊的名词高频率地发生，是我们不希望见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