壶中日月

不知不觉，我们已经盘旋上内蒙古高原，车里的高度仪显示，海拔1200米。我们遐想，如果雄鹰从这里平地翔出，到了我们的家乡哈尔滨，已经有了1000米高程，可以自豪地俯视眼底的松花江，可以看见哈尔滨的行人在脚下忙碌。这个遐想让我们激动。如果我们的汽车如法炮制，到了哈尔滨的上空就成了飞机。寂寞的人可以有许多不着边际的想法，打发旅途中单调的时光。
结束达里湖畔对金长城的采访，途经锡林浩特市，我们把下一个采访目的地锁定在金西北路招讨司遗址——正蓝旗，沿着我们的既定线路，踏查金长城西北路段。可是，下榻锡林浩特市的宾馆，我们在地图上仔细研究金长城的走向，发现这里距离神秘的金长城北线非常近。错过踏查北线长城不能不说是个遗憾，大家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，专家也提出动议，到中蒙边境看看北线金长城。
地图上看行程，我们预计顶多一天足矣。这个“将在外，君命有所不受”的临时动议，使我们付出了不小的代价。
这次活动，我们一直是走金长城的中线。
在满族屯满族乡，金长城分出两条支线，一条是我们即定的采访线路——中线，另一条就是北线——经内蒙古东乌珠穆沁旗，进入蒙古国，作个抛物线状，从阿巴嘎旗重新进入我国，再经过苏尼特左、右旗，在四王子旗与中线汇合。在满族屯时，我们拒绝了北线长城的诱惑。
可这次我们不能再拒绝，也无法拒绝北线长城的神秘。凌晨4时，大家兴冲冲地出发，驾车在辽阔的锡林郭勒大草原上驰骋。清晨的草原绿得鲜亮，高原的天空蓝得惹眼。这个时间赶路，整个草原上只能看到我们孤独的车影。走200公里油漆路，然后进入乡道。我们一路打听，在金长城上穿梭了几个来回。在一个山地草原的边上，我们打听一个夹着书本的牧羊人，驱车爬上一个小山梁，终于看到了已经有些漫漶的金长城。牧羊人夹着武侠小说，排解野草一样拥挤在头脑中的寂寞。这个夏季，只有羊群和他做伴，山坳里就是他的卧室。地当床，天当被，月亮当烛光，这种景况豪迈中总是透着无奈和沧桑。我们这几天的寂寞与他漫长的寂寞相比，简直就不值一提。他随手拣起草地上的塑料袋，找到沙坑掩埋。我们询问何故，牧羊人说是怕牛羊吃了憋死。牛羊吃了塑料袋，堵在胃里无法倒嚼。塑料时代这种白色污染如今已经无处不在了。
北线金长城大约是金朝大定年间以前修的，与我们踏查过的其它地段不同，既没有马面、副城，也没有发现边堡。城墙低矮，时隐时现，只有靠近国境的部分，保存得比较完整。中蒙边境被漫长的铁丝网分开，沿边境是一道边防战士巡逻的小路，界碑矗立在金长城顶部中央。国境内侧是宽约50米的防火隔离带，蒙古国境内，草原上一色被火烧过的痕迹，黑色的衬底上冒出嫩绿的草芽。在金长城从蒙古国回归的端头，我们拉开《新晚报》的大旗。举行了短暂的小仪式，然后紧贴长城侧面的自然路，向西南踏查。
同金长城并行的土路无拘无束，非常好走，驾驶员张文盛得意地哼着小曲。今年雨水稀少，草原闹起鼠灾，大的、小的，胖的、瘦的，有尾巴的、无尾巴的草原鼠，经常肆无忌惮地闯到路上，好奇地打量我们。有鼠鹰就多，蹲踞在石头上，远看与石头一体，突然振翅飞升，直向九宵，在天空划出美丽的弧线。金长城爬进一个干涸的小水洼之后，突然漫漶无形。我们在草原上寻找了几圈，也没有看到它的去向，我们自己的方向感也变得越来越不自信了。天空蓝得放纵，蓝得奢侈，蓝得让我们心里发虚。纯净的天宇连一块白云也不给我们留下。
大草原的道路让我们吃尽苦头，看着很好的一条路，突然出现四五条分支，让我们无法选择。张文盛的小曲早就断了，代之一张焦虑的苦瓜脸。牧民们的草库仑（围起来的草场）经常把道路截断，我们围着草库仑寻找出口，又常常把车开到牧民的蒙古包。
天色将晚，草库仑的围栏越来越不真切，我们决定把车停下来，露宿在大草原。车上有事先准备的饼干和纯净水，伴着天上的雄鹰和脚下的草原鼠，我们开始野餐。沃野茫茫，秋虫唧唧，即将堕入黑暗的太阳，余光把坡势和缓的草原，镀成不同的亮色。草原有了非同寻常的立体感。暗色度的草原吹过纤巧的风，在草尖上戏耍，倏忽顺草皮跑远。
夜深，我们开始领略高原气候的霸道。白天还30多度的热烈，晚上马上降到10来度，冷静中让人感到凄慌。火是绝对不能生的，生火会让整个内蒙古草原变成火海。我们把所有能裹在身上的衣服全都穿上，但依旧不能抵御夜晚的风寒。高原上的星星是明亮的，似乎离我们很近。躲进黑暗的草原，苍茫得无边无沿，置身其中，莫名地感到渺小与无助。我们把自己设想成白天遇到的那个牧人，如此度过漫长的夏季，在我们是不可想象的。与肉体的劳累相比，寂寞的巨大压迫更加让人惶恐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们揉着惺忪的眼睛开始继续搜寻金长城。所谓搜寻，不过是在草原上让车奔驰，能不能找到、什么时候找到，心里没底。后来我们已经不是在寻找金长城，而是在寻找回归公路的方向，依旧迟迟不能确定。我们打听所有见到的牧民，有些从河北、山西过来打工的汉族人，根本不了解当地的地形与道路。当地的蒙古族老乡不懂汉语，无法与我们交流。不论我们问什么，他们都用一句蒙语回答：“莫脱，莫脱……”我们分析是不知道的意思。
我们用手比划一个包连着一个包的长城样子，蒙古族老乡误解我们的意思，把我们指向一个个山梁。所有的山梁样子都十分相似，所有的道路都七岔八岔，天上是一样的雄鹰，地上是一样的草原鼠。如果不是内心焦躁寻找道路，这里倒是一种天籁境界。或许是心理暗示的缘故，我们比平时都饿都渴，颠簸得稀碎的饼干渣成了我们的美味佳肴。
一个老乡指给我们一条山梁，这一次误走让我们因祸得福。原来山梁是一条火山喷发的玄武岩，山梁下有一个天然矿泉井。矿泉井满而自溢，滋润了一川绿色。马群在绿川里吃草，羊群在草色里招摇，恬淡而娴静。身体素质最好的张文盛主动下井，为我们灌出沁凉的泉水。我们饱喝之后，又灌满了水杯。有了天然矿泉的作用，人也显得精神，一天没有使用的嘴巴也开始有了玩笑。
最让我们的精神遭到打击的是张文盛的报告，我们几乎忘了汽车是需要喝油的，连续的奔波油箱已经快要见底。张文盛把车熄了火说：副油箱的油已经下去一半了，再这样跑下去，车就要扔到山上。我们默默下了车，谁也没有说话，原来我们开玩笑说的“麻达山”，似乎已经犯了语谶。天无绝人之路，北侧的山梁上有一个蒙古包，我们怀着试一试的心思靠近了蒙古包。犬吠声引出一个蒙古老人，老人居然懂汉语，让我们喜出望外。
老人是个见过世面的人，把我们让进蒙古包后，告诉老伴给我们倒上马奶茶。老人名叫巴力克尼玛，这里是他夏季放牧的草场，他和老伴刚把蒙古包搬过来。他说我们是走迷路了，外地人在草原迷路很正常。他劝我们，不要再找（金长城）了，通往阿巴嘎旗的大路就在山梁下！
老人的自我介绍证实了我们的猜测，原来老人是蒙古族摔跤手，曾经在那达慕大会上取得过名次。老人拿过当年的奖品让我们看，一脸的自豪。老人介绍，他家养了500多只羊，每年这时候草都没了膝盖，今年还贴着地皮。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，按说远来的客人该给你们杀只羊，可是现在羊太瘦，不中吃。老人有两个儿子，大儿子在盟里中学毕业，会弹吉他，却不学马头琴，老人觉得不是滋味。小儿子十几岁了，和哥哥一起到远处的草场放羊。老人腾出一个蒙古包让我们入住，这一夜我们睡得格外香甜。
清早，我们告别老人，拿出我们带来的美酒表示谢意，老人非常高兴。我们不知用什么语言感谢他，用手比划着说他是蒙古的“巴图鲁”。老人笑着摇头说：是巴特尔，巴特尔！